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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谈论算命时,我想谈的是大数据—第二回第一节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一定统计不显著

Chapter II – Out of Memory – Part I

“大妈,您女儿跟那小伙子真不合适。”我语重心长地说。

“大兄弟,你再好好看看呗。”大妈一脸堆笑,一口黄牙参差不齐。旁边一位老太太催促道:“小李,赶紧走吧,今天可是第一次排练‘倍儿爽’。比赛只剩俩月了,咱可别输给平安里小区喽。”

大妈先是略一沉默,接着笑笑,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背:“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不,我多给点儿?”

我心里有点烦,“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您给我金山银山,算出来的结果也还是一样。”我最讨厌那些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这种客户最难应付,除了自己想听的话,别的一概油盐不进,稍微说点儿逆耳的话,立马拍桌走人。

大妈扭头跟老太太说:“冯姐,你们先去,我晚个十分钟到。”看到老太太皱眉,又补了一句:“一定不耽误咱排练,我保证,啊?”

“那你快点儿啊。平安里可是去年西城亚军,听说今年还请了一个国家健美操队的教练,咱可得加把劲儿练。”老太太再三叮嘱,才和舞伴们提着音箱悉悉索索地离开,一面走一面对身旁一位浓妆艳抹的大姐说:“我偷偷去侦察过平安里,那帮人那嘚瑟劲儿,哎哟喂!要我说,就她们那妖里妖气的,也配叫自己广场舞者!咱玉桃园就得锉锉她们那股嚣张的气焰!”

眼看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以手扶额,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自打大妈在我面前坐下,我已经被缠了整整半个小时。围观群众都散了好几拨,舞伴们来了又走,可她就是认定她女儿跟恒泰基金董事长的公子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非得要我算出他们什么时候能百年好合。她还打听到我算命必定先问人要人人微博,不知用什么办法跟她女儿要到了微博密码。

“我闺女那天和我未来女婿吃饭,那么多天仙似的美女他都不理,偏偏要和我闺女照相。你说说,这不是看上我闺女,还能是啥?”大妈口沫横飞地说道。

玩儿腻了呗,我心想。

说来搞笑,那哥们儿无非就是有次跟她女儿因公吃了次饭,合了个影,被大妈看到了手机里的照片,自此笃信这便是她未来的乘龙快婿。恒泰基金这么大的产业,他爹打交道的人不是国资委就是国家发展银行,儿子带劳力士开玛莎拉蒂,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妞。她女儿虽说在国企,也就一普通职员,看大妈这星球大战里哈特人的模样,估摸着她女儿长相身材都不敢恭维。再看大妈穿着,也不像大富大贵之人。我就算不用大数据也能判断,这根本就是剧院停演——没戏。要这两人百年好合,估计得等到他们百年之后,方能好合。

可我还真没法直截了当地跟她说。让我怎么说?你女儿矮丑穷,人家高帅富,两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大兄弟,”大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慈爱地看着我,“我知道你能行的。隔壁老王说你算出他孙子早恋,连对象姓啥叫啥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是个小活神仙。神仙还能有啥事儿不行的?”

我苦笑一声,看她的年纪应该比我妈还大,看来为了她女儿的终身幸福,这马屁拍得是使出了全力。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要是神仙,哪能还没女朋友?”我摇摇头,“您还是去跳舞吧,别误了排练。”说完把胳膊往回缩。

没想到她短粗的手指钳住我的手腕,劲力微吐,硬生生把我连椅子带人往她面前拽了半米,脸色一变:“大兄弟,你要是不算,我今儿个就坐这儿不走了!”说完沉肩坠肘,手臂一送,我便扑地跌回椅子里。大妈操起手闭上眼睛,做出一副打持久战的姿态。

你想钱想疯了吧!我揉揉生疼的手腕,一咬牙,总算没有发作。

方才这一拉一推,均显示她内力修为已是颇为不凡。看来这广场舞是没白跳。

旁边一位围观的干瘦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小伙子,咳咳,你这样就不对了。虽说没让你路见不平咳咳,拔刀相助,这顺手咳咳,就能帮的事儿就咳咳,帮了吧。”说完猛地咳了几口。我伸手挡了挡飞来的唾沫,心里一阵烦闷。要你多管闲事,真是为老不尊。

老大爷还没完:“再者,李婶儿咳咳,又不是不给钱,看你样子也不宽裕,能赚钱干嘛不赚呢?咳咳。”

我想起我存折上的余额,心念一动。说得也是。

看来我是太执着于职业操守。也罢,就当弥补我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吧。

我做出一副无计可施的表情:“好吧,我就帮您女儿算一算,就当弥补你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吧。”

大妈喜出望外:“这才对嘛大兄弟!给,这是我闺女和我将来女婿的名字。这是她微博密码。可别让别人看了去!”

“您放心吧!我可是有职业操守的。”我接过纸条看了看。那哥们儿叫林煜锋,大妈女儿叫沈玉堃。

别的不说,就看这名字,还真他妈挺配的!

我瞅了大妈一眼,只见她笑眯眯地望着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

我熟练地启动App,将沈玉堃的资料巨细靡遗地分析了一遍,同时又将林煜锋微博上的公开信息也抓取了下来。在等待计算的时候,我顺手点开了她的微博照片,心里不由得一惊。

这姑娘虽然长得一般,但起码比她妈要好看得多,加上化妆和打扮,气质立马就出来了。更重要的是,她个子居然有一米七五上下,身材更称得上是婀娜曼妙,玲珑有致,配上加勒比海大草帽和波西米亚大长裙,颇有点清新可人的味道,一眼看上去感觉还真是有点让人心动。

看来苦了这姑娘的爹。

“怎么样,我闺女是不是特漂亮?要拿下我女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大妈自豪地说。

“是是是。”我好不容易从沈玉堃白皙的长腿上收回目光,开始进行计算。

“您女儿平时都有什么兴趣爱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一方面是因为App计算需要一点时间,另一方面,我确实有点好奇。

“我闺女可厉害着呢 !”大妈一伸大拇指,“他爹是搞艺术的,闺女从小受他耳濡目染,什么古筝、吹箫、国画,都会!最近又迷上了摄影,出去旅游随便照了两张相,就给推荐到新浪旅游首页了。”原来是文艺老年调教出来的,难怪气质与众不同。

“古筝会不会没关系,会吹箫就好,白公子肯定喜欢。”我实在管不住这欠嘴。

“真的?”大妈眼睛一亮,“你咋知道?”

“这是男人的天性。”

“哦!那我可得让她再好好练练。对了,就说是小陈神仙给算的!”大妈一脸兴奋,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了可就不灵了。”我可不想被她女儿把我归作杨潇那路货色。

这时候App完成了计算。我点开“兴趣爱好”一栏一看,顿时又大大吓了一跳,赶紧往下翻。可我越翻越吃惊,越觉得这事有些可怕。

沈玉堃最常浏览网站,豆瓣。林煜锋最常浏览网站,豆瓣。沈玉堃最喜欢的歌手,左小祖咒。林煜锋最喜欢的歌手,左小祖咒。沈玉堃最喜欢的电影,天使爱美丽。林煜锋最喜欢的电影,天使爱美丽。沈玉堃最喜欢的作家,村上春树。林煜锋最喜欢的作家,村上春树。

我张着嘴一口气翻到了页面最下面,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我强压下心中忐忑之情,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向“计算数据向量夹角”。

0.7度。

一个微乎其微的数字。

换句话说,沈玉堃和林煜锋的兴趣爱好,几乎完全一致。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对方在镜中的投影。我胸中澎湃,难以名状。

高山流水意,琴随子期宁。

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知音少,有谁听。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我瞬间理解了为何林煜锋身旁美女如云,却单单要和这个沈玉堃合影。那种此生相逢但恨晚的知遇之情,世间少有人能够有幸体会。

我抬起头,迎向大妈自信满满的笑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寒意。

既然女人的直觉如此准确,哪还需要什么大数据

“这个,大妈,呃,实不相瞒,这个……”我有些不知如何措辞。

“怎么样,是不是我闺女和我女婿是天造地合的一对儿?”

“是……是的。”这话绝对是我的肺腑之言。0.7度的夹角,其p-value为1.6乘以十的负十七次方,在统计上属于极端显著。换句话说,随便找两个人来,比他们更相似的概率只有1.6乘以十的负十七次方。世界人口若是按照70亿计算,不考虑性别的情况下,两两配对的个数为2.5乘以十的十九次方。这是个天文数字。但两者相乘,则比沈玉堃和林煜锋更为相似的两个人的数量,仅为400对。也就是说,从能够取得的数据来看,世界上几乎没有人比这两人更为相像了。

大妈一听,自然喜不自胜:“我就跟你说嘛!我未来女婿准跑不了!”干瘦老大爷好奇地问道:“你是咋看出来他俩咳咳,能合适的?”

“嗨,这还不容易看出来!你看,大妈女儿姓沈,这‘沈’字是个三点水。这‘堃’字跟乾坤的坤一个意思,象征大地和女性,下面是个土字。小伙子姓林名煜锋,偏旁分别是木、火、金。两人名字搁一块儿,金木水火土五行齐聚,大德圆满,实乃大吉之兆。这五行又对应于宫商角徵羽五律,象征二人琴瑟相合,永结同心。再看玉堃的玉字,乃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而林煜锋的锋字,从金从逢,乃兵之端也,象征至锐至利之势。二字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又暗合‘金玉良缘’一说。单从名字上看,这两人怎么说也是绝配。”既然我决定要做这个Case,那就要利益最大化。

这一席话说得大妈气血畅通,心花怒放,“嚯嚯嚯嚯”地大笑起来,浑身的赘肉都在颤抖。真不知道沈玉堃的爹当初如何做出的选择,更不知道这些年他是如何过来的。

老大爷也笑道:“大妹子,恭喜你啊咳咳咳!”然后冲我竖起个大拇指,“小伙子,这样才对嘛!”

我敷衍地笑了笑。大妈笑了半晌,忽然停住,抓着我的手说:“大兄弟,你倒是给我算算,他俩啥时候能好上?”

我有些为难:“嗯……他俩的情况非常特殊,我得好好算一算。”这倒是实话,如此惊人的相似度,在数据库里也是绝无仅有的,预测模型是否还能适用,我不敢妄下定论。

“没事儿,你慢慢算,我等着。”大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

我点点头,把服务器上的相关数据导入了回归树构成的随机森林,开始对模型进行训练。不知为何,阳光下我的思绪有点飘忽。沈玉堃的身材是真不错。不过要说身材,李蔓也是一级棒,更何况论长相,李蔓还跟李冰冰和Angela Baby有些神似,加上又是北大的才女,简直可以完爆沈玉堃……不知道林煜锋要是看到李蔓,还会不会对沈玉堃这么钟情?对了,不知道李蔓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才华横溢英俊潇洒到什么样程度的男人,才入得了蔓女神的法眼?

反正肯定不会是我这样的loser。

这个念头一下子让我意兴阑珊,思绪又回到了手机闪烁的荧幕上。预测结果出来了。

两个月加减六个星期,这标准差也够大的。这一对儿果然还是异常数据点。

所谓回归树和随机森林,其实很好理解。说白了,就是大家通常玩的一种心理测验的游戏,第一题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异性缘很好,回答是则跳转到第四题,不是则继续回答第二题。如此这般,直到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来到最终答案,告诉你你究竟是高帅富还是屌丝,学霸还是学渣,小清新还是杀马特。这种游戏其实就是决策树,把参加游戏的人逐层筛选,最终达到分类的目的。而回归树与决策树原理一样,区别仅仅在于最后的答案不是分类,而是一个连续分布的值。

但有时候这样分类难免会有误差,比如有的人自认为命犯桃花,其实根本属于认知障碍。这就导致在测一次的情况下,结论很可能不准。而随机森林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干脆让你多做几次略有不同的测验,并且打乱出题顺序,比如有的测验会先问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再问异性缘好不好,有的干脆只问家里有没有钱。最后把多次测验的结果汇总,得出最终结论,要是你做了十次测验,九次都判定为屌丝,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并非长得略丑、有点略宅、待字闺中、含苞欲放的高帅富,而是一个真屌丝。

“若是我的预计没有错,您女儿和林煜锋应该在四个月内开花结果。”我放下手机对大妈说。为了保险起见,我把计算的平均值加了一个多标准差。

“嘿嘿嘿!”大妈乐得合不拢嘴,“四个月快着呢!我得让我闺女加把劲儿,早日把我女婿拿下!等收了这个金龟婿,日子可就好过喽!什么普吉岛、马尔代夫、大溪地,那还不是想去就去!再让我女婿花钱给咱请个好教练,拿冠军还不是易如反掌……”

一入侯门深似海啊,我看着沉浸在白日梦里的大妈,心里想到。

“……再在二环里面买套跃层,朝东的,采光通风都好,没有夕晒,嘿!”大妈说着猛一拍桌子,震得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大妈忽然想起了啥,伸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大兄弟,不不,小神仙,今儿真是太感谢你了!来来,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那就谢谢大妈了。”我笑了笑,然后接过了钱,眼角瞟了瞟。五十块。

只有五十块。

“都拿去,千万别客气,啊!”大妈喜滋滋地拍拍我的手,站起身来。

我看着手中的五张十元的人民币,觉得我的人格受到了践踏。

果然是我最厌恶的客户类型!!

我摸了摸仍暗暗发疼的手腕,面上笑容不改:“那就多谢大妈了!您快去练舞吧,走好不送啊!”估计我稍微表露不满,立马被她一掌劈死。

大妈送我一个飞吻,转身昂首阔步地离开。老大爷跟我招招手:“咳咳,咳咳咳……”我连忙做出个“我懂你的意思”的表情:“大爷您也慢走!有空也去跳跳广场舞,对身体有好处!”

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把钱揣了起来。五十元,连肯德基全家桶都买不起。

相比之下,还是余苗那一笔赚得划算。自从上次相谈,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她和欧阳墨进展如何了?希望她不要傻乎乎地在欧阳墨和贾璐分手之前有什么过激行为。不过即使她想,许佳怡也应该会拉住她吧。

想到许佳怡,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妹子长得还不错,头脑也算灵光,要是不那么傲娇,应该会对我的胃口。不过和李蔓相比,差距还是不小的。

但话说回来,许佳怡最起码还是佩服我的。而李蔓堂堂女神,应该没把我放在眼里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儿乖乖,你在干吗?老妈想死你啦!”我摁下接听,我妈豪迈的声音立马从听筒里迸发出来。

“哦,没什么,忙公司的事情呢。”我驾轻就熟地撒谎道。

“哦,哦!赚了多少万了?啥时候给老妈孝敬个鼓起的包包啊?还有鲜奶儿的香水!对了,给你爸也整个老李的手表呗!”

“妈,”我以手捂脸,“我是在创业,不是抢银行。要买你说的那些东西,三五年内是没戏的。”能把这么高大上的品牌念得这么富有喜感的,也只有我那逗逼的妈了。

“没关系,我儿子有出息,一定会赚大钱!我等得起!”老妈的语气里满满的自豪感。我把这叫做盲目乐观主义精神。

“爸呢?”

“家里没酱油了,我打发他去买,他已经穿上新买的衬衫耀武扬威地出门啦。对了,马上要过节了,要不要回家一趟啊?我和你爹给你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就等着过节的时候让你吃到!”

我一愣,“什么节?”

“清明节啊!”

“……”

“哎呀,开个玩笑嘛!再说不也是你生日嘛!我们买了好多你最喜欢吃的甜玉米哟~~”我妈越说兴致越高昂。

对于我生日和清明节同一天这件事,我已经被我妈取笑了二十四年。有时觉得我不偏不倚刚好生在这一天,一定是因为我妈算准日子让医生打了催产素。我在美国念硕士头一年生日那天,我妈特意做了一桌好菜,把笔记本放到餐桌中间,然后拨通我的Skype,对着屏幕里的我满脸思念地说:“儿子,你走了快一年了,爸妈每天都在想你。去年的今天,咱们是全家人一起给你过得生日。今天又是你的生日,妈给你做了一桌好菜,都是你最爱吃的,可惜你是吃不到啦 … 不过我想,就是给你看看也是好的。你在那边好好的,要缺啥,就跟妈说,妈给你烧(捎)过来……”看着地板上笑瘫了的杨潇,当时我就想从屏(fén)幕(mù)里爬出来。

“妈……”我有些无力,“这笑话讲了二十多年,你都不觉得烦么?”我妈有一大神奇的被动技能,就是一个笑话能翻来覆去给五十个人讲,每次还都能乐得前仰后合。我觉得她每次笑过之后都会自动把这段记忆消除,这样下一次再讲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笑话。

“当然不会呀!每次讲的时候都会很开心啊!一个笑话能笑二十多年,你不觉得很划算吗?”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你是我儿子,又不是别人!”

我叹了口气,“你是我亲妈么?”

“当然是了!你要滴血认亲吗?”

“妈!”我有些不耐烦。

“开个玩笑~对了,最近马航客机失联,你还是别坐飞机了。”老妈的口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我知道了。”反正坐了你也不知道。

“昆明火车站也出事了,火车也别坐了。”

“啥?”

“还有上周有辆公交车撞倒了一辆摩托车一辆自行车……”

“妈!!!”我终于忍无可忍, “我最近很忙,有几个特别棘手的客户,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你别挂了呀!你要是挂了谁给我们养老送终……”我妈负隅顽抗。

“妈你这样真的很烦知不知道,”我之前被大妈挑逗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冲着话筒吼了起来,“我在忙着创业,每天都很辛苦,你能不能别老是浪费我的时间!我知道你退休了在家闲着无聊,可你除了骚扰我之外能干些有意义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下,接着传来我妈低了八度、有些委屈的声音:“哦,我就是想你了,想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没别的……那你忙吧,不过记得赚到钱别忘了我跟你爸哦!”说到钱她好像又high了起来。

“就这样吧,拜拜。”我结束了通话。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一点后悔刚才冲她大喊大叫。

我翻出手机里我五岁那年一家三口的合影,呆呆地看着屏幕,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小时候爸妈给我过生日的场景来。自打我记事起,每逢清明时分,别人家都沉浸在一股悲伤感怀肃穆的气氛当中,唯独我家充满了欢声笑语,从早乐到晚。别人都忙着扫墓祭祖,我家忙着吹气球做蛋糕,别人磕头烧香,我家许愿点蜡烛。有一年隔壁邻居家刚去世了个亲戚,被我们闹了一天受不了了,跑到我家来砸门。我刚准备去开门,被我妈一把摁住,拿起手边的洋葱往我眼睛旁边一抹,说:“去吧!”我大哭着给邻居开了门,邻居本来一肚子火,推门一看,我们一家三口抹眼泪的抹眼泪,擤鼻涕的擤鼻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说了句“今天酱油打折”就灰溜溜地走了。他前脚走,我们后脚就在屋里笑得死去活来,可是又不敢出声,只好每人搬来一床被子捂着。

我突然有些怀念我家的那个小院儿。

我出生在河北省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家庭。爹妈都是普通职工,在同一个厂里上班,老爹管后勤,老妈给厂里做会计,有时候也接点私活。我家一直都不算富裕,高中的时候爸妈每月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不过,虽然他俩学历都不高,却一直特别注重对我的教育。我小时候家里是水泥地,我爸爸没事儿就拿粉笔在地上教我写字、算数。我妈则花重金给我买了一副印着唐诗宋词的扑克牌,天天教我背。当别的孩子还光着屁股在地里疯跑的时候,我已经能摇头晃脑地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窟窿。”

所以虽然我家没钱把我送到什么好学校,我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倒也不错。虽然离上清华北大还有一段距离,上个好一点的大学的好一点的专业起码是没问题的。果然高考的时候,我也没算辜负爸妈的期望,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本,专业呢,则是我一直喜欢的计算机。

拜我妈所赐,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思路比较广,也就是脑洞比较大。大学四年的时候,除了像其他同学一样学习、打Dota,我还参加了一些社团协会,在那里,我解锁了一些神奇的技能树,也为我今日的职业道路埋下了伏(huò)笔(gēn)。

举个例子,我参加了辩论社,并长期担任二辩。在辩论里,留给这个角色发言的时间通常不多,对辩手的分析能力和应变速度都有相当的要求。在辩论场上冲锋陷阵的日子里,我练就了一口伶牙俐齿,最擅长的就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找出对方说话中的漏洞,并组织语言加以驳斥。记得有一次我比赛之前吃了一碗面,被黑心老板找了50元假币,心情糟糕的我在赛场上揪着对面一辩穷追猛打,直到那位女生气得在赛场上哭了出来。对面折损大将,阵脚大乱,以致全面崩盘,我方高歌猛进大获全胜。直到领奖的时候,颁奖老师才笑着提醒我我门牙上一直紧紧粘着一片大红色的辣椒。这事儿后来传开,我因此得了个外号,叫“摧花辣嘴”。

这也是我除了长得老成持重之外一直不太受女生待见的第二个原因。

大学的时候我就决定毕业以后要一定出国看一看。从小我就对世界历史很感兴趣,总想瞧瞧西方文明到底牛逼在哪里,罗马帝国衰亡以后四分五裂的欧洲诸国怎么就能率领人类走入现代文明,基督教在西方人的生活中占什么样一个地位,所谓的民选制度、两党轮治、三权分立是怎么个玩儿法,还有是不是两个人看对眼儿了立马就能上床。至于去哪,当然是盛产好莱坞电影、花花公子女郎以及互联网巨擘的美利坚合众国,那个国度是西方文明最为酣畅淋漓的体现。即便不能被糖衣炮弹打死,糖衣子弹也是必须尝个够的。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里码工最容易找工作,也挣得最多。

在申请美国的研究生项目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心性浮躁,不适合做研究。而且博士那条路太苦,一不小心手滑选个变态华人AP导师,双休日节假日搭进去不说,大年三十风雪夜还照样开组会。五年苦逼是没跑的,还得时时刻刻提防论文会不会被抢发。一想到除夕晚上老板推门进来对吃着汤圆的我说:“陈艾丰,今儿可是大年三十,你的paper可不能再拖啦!”我就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硕士就比较短平快。抛开理想的成分用世俗的语言表达,博士就是贱价卖身五年,硕士就是花钱买个学位,最终目的都是拿到进入美帝的敲门砖。硕士一般一两年就能毕业,学成之后立马就能进大公司工作,挣那无数国人魂牵梦绕顶礼膜拜的绿花花的美刀。至少我当时是那么认为的。但硕士一大要害是没有奖学金,所有开销必须自己负担,两年下来再怎么也得要近十万美金,对于我这种小城市普通家庭来说,实在有点够呛。所以我曾一度在申请博士还是硕士之间犹豫不定。

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

我本科学校并不属于“清北浙交复,哈南天科武”之类的一流名校,但我凭借还不错的专业课成绩,要申个非顶级院校的博士项目,也并非不可能。当然,前提是我的英语不是太烂的话。

我总共考了两次GRE。当时GRE还没有改革,我的GRE总分是1210,其中数学和大多数中国学生一样,是满分800。而托福我更是连战三回,最后一次好不容易才刷到了93分。

如此的寄托成绩根本达不到大多数学校的要求,即便我霸王硬上弓申请博士项目,不但结果多半是浪费申请费,还不能申请同校的硕士项目。权衡利弊之后,我彻底打消了进军PhD的念头,转而专心申请硕士。

实事证明这招壮士断腕还是非常明智的。硕士项目各方面门槛都不如PhD那么高,再加上帮我写推荐信的老师在美国拿的博士,名头还算响亮,所以我最终竟然拿到了三个offer,其中还有湾区的一所名校。当我手指颤抖地点开印着红衫木徽章的邮件时,真的有种喜当爹的感觉。

别看我妈开口闭口都是钱,在我身上她可是一点也不抠门。除了逗逼之外,她还有个很神奇的天赋,就是省钱。特别地省钱。家里的所有家具用品,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价格,并且留着当时的收据,以至于格力十五周年庆祝开展以旧换新的时候,她还真扯着我爸上街扛了一台崭新的空调回来。虽说他俩收入都不高,但凭借我妈这一手独步天下的节流功夫,我妈硬是给我凑出了七十万人民币的学费加生活费。这几乎是我家大半的家产。

我记得临走那天北京堵车,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时候离起飞只有一个半小时,一家人下了大巴就大包小包急急火火地往登机口赶。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妈握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儿啦,你有出息,飞得高飞得远,妈心里高兴。去了那边要好好的,什么阿迪耐克,想穿就穿,什么哥本哈根,想吃就吃,爸妈苦点没啥,你能享受上我们心里就高兴,啊?”

我看着她爬满鱼尾纹的眼角,张口叫了声“妈”,眼泪就夺眶而出。

我爸倒是背着手笑嘻嘻地说:“还不走,到时候飞机赶不上,机票钱就白掏了。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没意思啊。”我跟两人狠狠地拥抱了一下,推着四个箱子便往快轨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看,只见我爸捂着脸靠着我妈,身子轻轻地颤抖。

我最后看了相互依偎的爸妈一眼,转过头,心里暗暗发誓,必须在美国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作者:曾笑寒 本文首发于果壳网,转载自简书!由作者授权数据分析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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